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博士畢業后,我去三和當大神

2019-05-23 14:58:54  來源:激流網  作者:佚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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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原來書本上的理論,無法成為理解現實的落腳點。

  作為一個名校畢業的博士,如何去理解一個打工仔的世界?

  這個問題困擾了杜立安很久。他關切不同群體的生活,尤其是底層勞動者,為此常聽人類學的課,但依然回答不了。

  除了自己搬磚,沒有別的選擇。杜立安前往三和人才市場,國家知名打工仔集散地,開始了為期一周的打工行動。

  他要用一個工人的身體,去感受和經歷。

  他要成為一個「三和大神」。

  

三和,我來了。

 

  一、自強不息,拒絕掛逼

  我叫杜立安,一個理工博士,2018年8月,我去三和當了一周工人。

  這不是臥底,我決心拋開自己的身份;也不只是體驗,因為那意味著置身事外。

  出發前,我上網買了最便宜的黑色襯衣和黑膠鞋,又翻出了十年前的牛仔褲。本科之后,我再沒穿過它。

  鏡子里的自己有幾分打工仔的樣子,我開始有了點信心。

  猶豫再三,我還是訂了附近150元一晚的酒店,沒有像預想的那樣在網吧刷夜,或者露宿街頭。重體力勞動后,我需要休息。

  

博士畢業后,我去三和當大神-激流網

海新信人才市場,又名海信大酒店,三和人的露天大床。

 

  早上05:15,天還沒亮,我來到海信大酒店旁邊的小廣場,準備開始搶日結。

  燈光昏暗搖晃,人群黑沉擁擠。即使下起了雨,工頭和中介依然如期而至。

  第一個出現的是工地招人的,工頭扯嗓子喊:“工地雜工!”沒說多少錢,也沒說具體干什么。

  一群人很快圍了上去,遞上身份證作為憑據。沒幾分鐘,他已經收了厚厚一摞,看上去有30多張。

  “人夠了,走了走了。” 工頭又喊了兩聲,帶著一隊人馬離去。

  

這里的大多數人不喜歡被拍照。有躲債的,有買皮包公司法人的黑中介,還有的怕照片被親友看到。

 

  沒去應聘的人們,在旁邊議論這個工作的各種細節:活太重,錢太少,不值得。下雨了,在工地上干個毛。

  “掛逼嘍,掛逼嘍。”周圍的人都在喊。

  突然有兩個人對罵起來。其中一個說要掛逼了,給多少錢都做。另一個不干了,說三和大神要有原則,不能賣命。

  工資確實不高,普遍一天100塊出頭,即使是最重的體力活,也基本不會超過200塊錢。

  即便如此,大部分工頭還是會在很短的時間內招滿工,我們這群打工仔,幾乎沒有討價還價的可能。

  天逐漸亮起來。廣場上還剩幾百個沒找到工作的人。

  

找不到工作的,只能靜靜掛逼。

 

  有些奇怪的工作機會出現了。

  先是來了個招挖溝工人的,說要挖3米深的溝,干一天180塊。

  招獻血漿的也出現了,一個白胖的中介,用嘲諷的語氣喊著:獻血不累,錢多,300塊,下午就能回來。

  還有招往6樓搬床的,說有80張床,不管多長時間,搬完就給300塊。招幫人換駕駛證的,說是去代體檢,不干活,40塊。

  我拿著身份證走來走去,滿心焦急。但往往一猶豫,工頭已經招滿人,離開了。

  

在三和,有人會敲開一塊地磚,用它把共享單車的鎖砸碎,騎上揚長而去。

 

  快到早上7點,我終于下定決心,抓住了一份在流水線上安螺絲的工作。

  我和另外十幾位工友,擠在一輛被拆掉座位的小車里,像沙丁魚罐頭一樣,被運往工廠。

  抵達時,還沒到上班時間,我們蹲在樓下,看著正式員工們身穿工服,談笑著走進廠房。

  我的工作比想象中還簡單:

  排開五個接線盒,依次上黃線、藍線、棕線,拉拉看有沒有連緊,把它放在一邊。12個湊一紙板,進入流水線下一段。

  第二次嘗試,我就上手了。

  

我的工作內容。

 

  很快,我就開始放空。

  我想著我的問題,相關的人類學理論框架,比如布迪厄的象征資本和由此而來的區分。

  “象征資本包括著社會資本和文化資本……藍線,啊我好像接錯了,得把黃線退出來……趣味實際上是結構性的身份區隔……呀接線盒不夠用了,多余的放在哪來著?……工頭又來了。他怎么看著我?我太慢了嗎?怎么插不進去,要被罵了嗎……”

  布迪厄徹底被三條電線打敗了。我的腦子里只剩下小小的接線盒:黃線,藍線,棕線,拉拉,放一邊。

  現在我真的是個流水線工人了。

  

許多工友,都不知道自己在做的是什么。

 

  突然,我意識到,除了三條電線,我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東西。它是什么?燈?報警器?我已經不再理解自己的勞動。

  我們做的這個東西到底是什么?

  這似乎變成了我生命的終極問題。我終于忍不住問對面的工友,他也不知道。

  我和旁邊新來的小妹搭訕,她粲然一笑,回答了我。隔著工廠里電扇和傳送帶的巨大噪聲,我看見她的嘴唇動了動,只聽清了一個字 —— 燈。

  “什么?高壓燈嗎?”“藍牙燈。”

  我聽清了,但它只是把我丟回重復的勞動中。

  

午餐。其實三和人不總吃掛逼面,一般吃10元錢以內的快餐。我選的是8元的豬腳飯。

 

  慢慢地,我發現這活計并不容易。

  螺絲是一字的,電動螺絲刀需要平行于螺口。但擰完后,它總是隨機的角度,無法直接對準下一個螺口。每次,我都要調整。

  背部更加緊張,以至痙攣;腰椎開始刺痛;我的大拇指和食指尖,被電路板不斷割擦,開始紅腫。

  這些微小的細節,機械的重復,將我逼到緊張狀態中。我開始不由自主地加速,加速,想要將這種動作推至極限。

  

女孩伏在座位上,睡著了。

 

  不止我,每個人都在進行類似的加速運動。我們仿佛只是一具具肉體,被刨除了所有的想法。只剩下一個動作,一個不斷重復并加速的動作。

  時間變得無限緩慢,每次看表,它只是過了十分鐘。

  晚上10:30,下工的鈴聲終于響起,我迅速停下手里的活。毫無念想,甚至毫無感覺,只是一片空白。

  到此刻,我作為日結工的一天,已經過去了快18小時,我終于拿到了工作所得的120元錢。

  我領回了身份證,和一天的工錢。

  這樣的強度難以持續,身體無法承受,或者用三和人的話說:“掛逼了。”

  由于無需合同,日結工更累,工作時間更長,但工資更少。

  做一天可以玩三天 —— 幾乎是一個冷酷的玩笑。

  這120塊,是我迄今為止賺得最難的一筆錢。尤其是想到當博士生的時候,學校每月發給我的那4000塊。

  回到酒店,我洗了個澡,睡了整整一天一夜。

  我發現了快遞員暴躁的秘密

  第二天晚上七點,我再次來到小廣場。

  晚班中介出現了。有的招人在隧道里清淤泥,裝袋。8小時,130元。

  圍觀群眾嗤之以鼻:錢太少,活太累。

  中介反唇相譏:你們這些人不干活就在這掛逼吧。很快他就招滿走了。

  又來了個招日結的,高空作業,裝玻璃,150塊一天。要找愿意爬腳手架到房頂的工人。

  一個大神跑來怒斥:你不就是看我們在這里掛逼了么!工資那么低,你去其他地方找得到人么!

  

夜色中,等待活計的人們。

 

  我最終選擇去快遞公司,通宵分揀包裹。

  夜班,晚上9:30開始,次日早上8點結束,中間休息一小時。

  訓話的老板語氣和善,請大家多注意安全,畢竟受傷是自己遭罪。又說無論如何不能偷快遞。最后加了句,不干到早上8點不給錢,請各位做好心理準備。

  接下來是分組,每個快遞公司的正式員工帶走幾位日結工。有些日結工明顯是老油條,和其中幾位正式工勾肩搭背,笑嘻嘻地走了。

  我被分配給一位看上去十分靦腆的工人。他先安排好了幾張熟面孔,然后把我安排在流水線最邊上的位置。

  我的工作,是用兩只不同的掃描槍,掃描對應區域快件上的條形碼。

  許多條形碼已經模糊不清,或者被貼在縫隙,變得扭曲,無法掃描。我只好使勁扒平,或者手動輸入單號。

  

分揀和裝車,稍有技術含量,都是交由正式員工。掃描和拋擲,純體力活,則交給我們這些日結臨時工。

 

  面前的箱子和我的焦慮迅速堆積 —— 只要我停下兩三分鐘,每個區域都能堆起20多個包裹。

  我只能拼命加速,讓它一點一點地消下去。再把它們拋到裝車點附近,方便裝車工人把它們塞進卡車里。

  在這里,工人仍然分三六九等。

  最上層的是正式員工。有自己的專屬座位,沒有太多嚴格的規定,手快就好。他們扯著家長里短,甚至拿出音箱放音樂。

  但他們很少和我搭話,即使我主動和他們打招呼 —— 除了丟下來的快遞砸到我的頭時,他們會吱一聲,以表歉意。

  日結工的待遇也不同。每個區域快件量不同,與貨車的距離也不同。有的幾乎和卡車挨著,而我的,距離大約有5米。

  我的每一個快遞都需要比別人丟得更遠。

  不出意外,我這樣的新面孔日結工,在等級鏈條的最底層。

  

通宵晚班,趴在傳送帶上休息的員工。

 

  我開始體會到不同包裹帶來的感受和情緒。

  軟裝包裹是最好的,可以捏著一個角丟出很遠。一只手能拿住的紙盒子也不錯。

  大箱子比較麻煩,尤其是那些巨型的、笨重的,找到條形碼都是個問題。

  快件的內容千奇百怪。從兩米多高的梯子,到疑似鐵塊的神秘物體。

  據他們說,還有人寄了一只活雞。

  

散落的各種快件。

 

  彎腰撿拾,掃描,往后拋擲。不斷重復。

  手套磨破了,大拇指起水泡,腰椎咯咯作響。包裹越來越重,我的每一次彎腰都比上一次更慢、更難。

  我的煩躁最終指向了那些包裹,指向了所有的體積和重量。我把快遞一件一件甩出去,能扔多遠扔多遠。

  有些包裹被摔開,東西散落出來。這樣的會被放在一邊,最后退回發貨地。

  我終于理解了三和人:一具被規訓至只剩下重復動作的、幾乎失去全部可支配時間的身體。

  天亮后,我接過110元酬勞,站在工廠門口,什么都沒法想。

  

結算時,場面一度熱火朝天。

 

  第二天去超市,我竟然在葡萄酒的架子前站了好久,想找一瓶霞多麗,但沒有,只有長相思(二者為釀酒葡萄品種)。

  店員過來問我有什么可以幫忙的嗎,我想想,說沒有。討論產區,討論口感的區別,冰鎮到十度,醒酒,輕輕抿入,讓酒流過舌尖、舌側和舌根。

  我突然從身體上感到虛偽、厭惡和疲憊。

  結賬時,我無法彎下腰從籃子里拿東西,只好把籃子整個提起來。

  我想到那些快遞一寸寸逼近的信息,它們的后面就是一位我這樣的掃描分揀工人。

  他十有八九是個臨時工,十有八九像我一樣煩躁,把我的快遞遠遠砸過去。

  三、我們站在樓頂,向下撒了泡尿

  離開深圳前的最后一天,我準備嘗試不同的工作。清晨五點,大雨瓢潑,大嗓門的中介打著黑雨傘,來回吆喝。

  有招建筑工地做衛生的,不搬重物,7個小時,120元。我想了想自己的身體狀況,趕緊報名。他說,我們不需要身份證。

  我被迅速塞上一旁停著的面包車,車上已有幾位工友,拿著安全帽,閉目沉默。其中一個哼了一聲:“什么7個小時,別聽他忽悠。”

  果然,看一時招不滿人,中介喊道:“去鳳崗搞衛生,4個小時,不用干活,去了就睡覺。”

  我暗暗想,果然是在忽悠,當我們三和人傻啊。但還是有像我一樣的人陸續上車,坐定。

  

許多三和人的鞋子。在三和,最不缺的就是人。

 

  領取安全帽后,老板娘將我們的名字登記在紙上,分發工具,拍照。

  這是為了向上一級的公司證明,每天實際參與工作的人數。

  工頭安排兩位熟悉的工人,在最后一排多舉了兩頂安全帽,冒領兩份工資。

  

  今天,我要干的活其實比較輕松:推車上27樓,等別人裝垃圾,拉回1樓,傾倒。

  和流水線或者分揀快遞的工作相比,這簡直輕松得不成樣子。

  很快,我和一同等電梯的大叔聊了起來。我很好奇,為什么他這么大年紀,還要出來打工。

  他說,原本都是在老家搞煤礦的,但這幾年不好做了。很多礦都被挖空了,管得也比過去嚴,哪個礦一出事,周圍礦場都要停工整改。

  沒工可做,只能到深圳打工。

  

大叔說,還是室內工地好做,原來在室外做綠化,皮要被曬掉的。

 

  “這大樓里的長期工,錢多呢,一個月六七千。不過那些都有標準,要培訓,不會讓我們做。”

  我們一邊說著,一邊慢悠悠地推著小車,一趟趟跑。似乎所有人都是如此,甚至工頭自己也不太積極。

  “慢慢做。今天拉了有四車吧?現在10點,等下10:30再往下走,等電梯15分鐘,差不多下來就吃飯了。說讓拉六車,五車也差不多了。”大叔說。

  

我們有1小時的午休時間,工友們躺在地上休息。

 

  中午,大叔突然問我,有沒有去過樓頂。我說沒有。他說,要不咱們去樓頂看看?我也沒去過。

  我們丟下小車,坐電梯去了樓頂。

  60層,風很大。向南,可以看到深圳繁華的天際線,深圳灣的海岸線,還有對岸的九龍半島。向下望,路上車水馬龍,車輛小如螻蟻。

  我們兩個建筑工人,準確地說,是地位最低的日結打雜工人,此刻正站在樓頂吹風,用上帝視角,看著這個與我們有關、也無關的城市。

  它熙熙攘攘。

  

  大叔指著遠處:

  “你看,那是深圳最高的樓,說是全國第一高,世界第三高,好像有100多層。

  “那邊那棟叫玉米樓,你看像不像個玉米棒子?又說是子彈樓,是個地標。”

  他抽了一根煙,站在樓邊上,拉開褲子往下撒了一泡尿。我猶豫了一下,沒有加入。

  沉默了一會,我們重新走向電梯。

  關于三和的傳說幾乎都是假的

  這是我在三和的最后一個晚上。

  老板娘姍姍來遲,領完工錢,天已黑透。我和工友們在公交站,等著回去的車。

  工友們比較著各個打工市場附近的房屋租金,感嘆道,在東莞可以租到100元/月的房子。

  兩位工友拉著我講:聽你說話,學歷一定比我們高。別想不開,別在三和長呆,你也看到了,中介會坑你。這里沒有希望,是坑,會陷進去。

  我很難過,又無法說出我的真實動機,只好聽他們一直安慰我。

  他們約我明天一起去工地,我推脫說太累,不想動了。他們又問后天要不要一起,我只好說,我準備回一趟老家。他們說,回老家好,這里不能呆下去。

  我們上車,乘客紛紛掩鼻讓座,我們就這樣自動占據了車尾整整幾排。

  一路上,我們聊著三和附近城中村改造的傳聞。聽說那里被某著名房地產商承包了,要改造為廉租公寓,租金差不多要調整到2000元/月以上。

  這個價格顯然不再與日結工有關。
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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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和街邊,有人坐著,有人就地躺下。

 

  深圳關外,我親眼見到的三和,與市面上流通的說法相差甚遠。

  從這里向外走幾十米,就踏上了深圳寬闊而整潔的大道。

  旁邊的街區,商業中心聚集,和任何一個大城市的景象無異。繁華,嘈雜,被跳廣場舞、健身操以及遛狗的人群占據。

  這里真正滿足「大神」定義的人很少,而那些傳說中的三和精神領袖,雞哥、小紅、200舞,更是寥寥無幾。

  他們成了三和的活體名片,而更多的普通勞工被無視和消音。

  三和在此只是一個異數,一塊鑲嵌在巨大城市中的奇異碎片。

  那天的最后,工友們討論,如果沒有三和,他們這些做散工的人還能往哪里去。或許是東莞,或許是珠三角更遠的地方。

  我也不知道,如果離開了三和,他們還能去哪里。
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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離開三和的車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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